野性的呼唤
最近重新读了杰克·伦敦的《野性的呼唤》。故事很短,但读完之后脑子里转的东西很多,一直在想巴克(Buck)这条狗,以及它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被迫的清醒
故事开始的时候,巴克是加州一个法官家里的大狗,过着体面、安逸、有尊严的生活。然后它被偷走了。被装进笼子,辗转运往北方,最后被一个身穿红色衣服的陌生男人用一根棍棒迎接。
那一幕读起来格外冷。那个男人打它,不是出于恶意,而是为了让它明白一件事:这个世界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世界了。 巴克挣扎过,反抗过,被打倒,爬起来,再被打倒。最后它没有被打垮,但它学到了某样东西,比任何文字都更直接的东西:现实不在乎你从哪里来,不在乎你曾经是谁。
在巴克之前,有一条狗已经用命把这条规则写清楚了。那条狗既不屈服,也不讨好,更不肯服从。它选择了对抗到底。红衣人没有停手,一棍接一棍,直到那条狗再也没有爬起来。没有一声叹息,没有仪式,连坟墓都没有,就这样结束了。巴克就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发生。那不是寓言,是示范。
也许有人会说,这是人为制造的困境。战争、压迫、不公——这些都是人的手造出来的,不是命运,是罪。这话不错。但大自然同样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。洪水不会问你准备好了没有,地震不在乎你的计划,瘟疫不会因为你无辜而绕道。各种灾难面前,没有例外,没有申诉,只有一个问题:你能不能在这股力量之下继续存在。适应,或者被淘汰——这不是人定的规则,它存在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是一种残酷的启蒙。困境是老师,疼痛是它的告知,而那条死去的狗,是最真实的证明。这是弱者的视角——被打倒过的人,才会知道看清楚这个世界有多重要。当然,能更早看清楚就更好。医生看病,初期发现苗头、提前干预,总比病入膏肓再动刀要强得多。但现实是,很多人需要先被打倒一次,才会真正睁开眼睛。在这样的规则之下,一个生命要么学会看清楚它所在的世界,要么面临现实带来的后果。而巴克选择了看清楚。
自我的阴影
然而,单纯的服从并不能解释巴克后来的一切。
尼采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:凡不能杀死我的,必将使我更强大。这句话放在巴克身上,几乎是字面意义上的准确。极寒、饥饿、鞭打、同伴的死亡——这些没有压垮它,反而像是在不断地剥掉它身上那些多余的、软弱的东西,让更内在的某种力量暴露出来。
并且弱者没有太多选择。当困境压下来,摆在面前的路其实很窄。留给他们的有效选项往往谈不上高尚,有时甚至缺德,毫无道德可言。但它们往往是以最少代价换取最大生存空间的路。而弱势的一方,有了一切理由去选择它。 不是因为想清楚了什么大道理,而是因为别无他路。
巴克在适应的过程中,并不只是在变得顺从。它是在找回自己。它学会了在雪地里刨坑睡觉,学会了在争夺食物时不择手段,学会了用牙齿和爪子建立自己的地位。这些不是堕落,这是一个被压抑的自我在极端条件下,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阴影的存在,并开始接纳它的过程。
荣格会把这个过程叫做阴影的整合。每一个生命内部都有一片被文明、被教养、被安逸压制下去的原始部分——荣格称之为阴影(Shadow)。对巴克来说,那个阴影是它祖先留在血液里的、沉睡已久的野性。北方的严酷,恰恰是把那扇门打开的钥匙。
在真正的困境面前,才得以见证一个人的选择是何等的颜色。是暴怒,恐惧,忧郁,又或是冷静,坚韧,与清醒等等。毫无疑问的是,这每一步都在见证自己是谁。巴克也在不断地探索着自我。
路的终点
故事的最后,巴克不再是那条被棍棒打懵的宠物狗,也不再只是一条拉雪橇的工具。它活下来了,而且活得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久。
不是因为它比别人更强,而是因为它比别人更懂得这个世界的语言。它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,什么时候该出击,什么时候跟随,什么时候领头。那些曾经让它受苦的法则,最终成了它赖以生存的工具。
这大概才是适应的样子:不是征服这个世界,也不是假装规则不存在,而是把规则读透了之后,使用它们。
约翰·桑顿——巴克唯一真正在乎过的人类——被叶哈特部落杀死。巴克回来发现桑顿已死,当场袭击了那群猎人,杀了好几个,然后离开了。桑顿是它与文明世界之间最后一根线。线断了,它没有回头。它走进了狼群,从此消失在荒野深处。叶哈特人后来流传着一个"幽灵犬"的传说——一头巨大的、像狼又不像狼的生物,带领狼群,无人敢猎。
结局是苦涩的,也是完整的。曾经在红衣人棍棒下毫无招架之力的那条狗,最后变成了连猎人都要避而远之的存在。不是因为它变得更凶,而是因为它走完了那条路——被打、服从、在重压里找到力量、意识到规则,并学会依着它走每一步。巴克消失进荒野,不是因为它终于到达了什么地方,而是因为它从一系列的决策中成为了新的生命。